一
初冬的一个下午，我和老吕驱车去徐山。太阳西照，徐徐坠于小珠山谷，天色不早了。车停在牛王庙村口，徒步登山，临近山顶，遇一老农在果园剪枝，我们主动上前搭讪。
“老乡，剪果树哇？”
“对，这么晚才上山？”
“你知道这山为什么叫徐山吗？”
“传说徐福在这儿炼过丹。”
寒暄了几句，我们登上了山顶。
环视山岗，树木狼林，野草芜蔓，新坟荒冢，杂陈其间，凄清破败，一片憔悴苍凉。
老吕说，他到此山至少有20次了。轻车熟路，走在前头带路，来到一个石圹前，说：这就是徐福石屋旧址。原来的石屋，上世纪60年代搞大寨田开山采石给砸了。
我看了看那地方，大约有一间普通民房那么大，现只有碎石堆在那儿，乱七八糟的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旁边有两块青岛市人民政府立的石碑，一块写着“徐福石屋”；另一块写着“齐长城遗址”。
这就是徐山？当年，徐福率童男童女、工匠艺人，寻海上神山，取长生不老之药，就是从这里出发？
我离徐山不远，自打听说此山与徐福有关，就总惦着“到此一游”。看到如此这般的光景，心里便怀疑起来。
太阳落山了。小珠山的剪影清晰地显现出来，是那样巍峨壮观。放眼西望，那些崎岖不平的山冈，黑压压地由西北向东南延伸……
老吕驾车急忙往回赶路。此时，繁华的闹市华灯初上，人声鼎沸，和刚才的徐山形成极大的反差，猛然觉得现实与历史的距离是那么遥远：徐福萍踪何处寻，珠山脚下一碑存；风雨苍茫千古事，扑朔迷离问谁人？
二
徐山，又名西洞山。海拔87公尺，面积约1平方公里。《胶州志》卷一说，徐山 “在灵山卫北。《齐乘》：‘徐福将入海会于此山。’”《增修胶志》载：“小朱山，又东徐山，方士徐福将童男女二千会于此入海，采药不返”。另据《三齐记》：“始皇令术士徐福入海求不死药于蓬莱方丈山，福将童男女二千于此山集会而去，因曰徐山”。然而，这些记载可靠吗？
两千年前，徐山附近该还是一片汪洋，陆路交通不便，水上交通也不具备停泊、行驶大船的条件。据《续资治通鉴》及《明史.河渠志》等有关资料记载，一直到了元代、明代修马濠运河时，徐山周围还没有海港、没有码头和防浪堤等设施。 考察一下历史不难发现，徐山周边村落，最早建于明初，并且大部分是在明洪武至永乐年间，由经山西洪洞县老槐树走出的移民所建。像港头陈、港头臧、蛎叉泊以及薛家泊子、李家泊子、宋家泊子、小泊子等村落所处地带，在明朝末年建村时，仍港汊纵横，水泊众多，不少村庄可以停靠船只，这个，我们单从地名也可看出些端倪。而官厅、濠洼，濠南头、濠北头等村，是修马濠运河时所建，这个单从地名也可以看出些端倪。现徐山北面最大的村镇辛安，有人推测与灵山卫古地名安、安阳、安陵有关，实际也是明朝中叶所建，这些都有案可稽。于是我想，徐福等人选在徐山筹备出海事宜，不单在制造船只、运送物资、集结人员等方面困难重重，光供应3000童男童女以及匠人和其它人员食宿给养就够困难的。且徐山到前湾要经过大片水泊浅滩，从前湾出海，其间必须经过淮子口即胶州湾出口处，而淮子口一带怪石嶙峋，礁石林立，流大涌高，多有风险，常有船只触礁沉没。因此我想，选择徐山作为徐福入海求仙集结出发地点，是不大可能的。
三
徐山，虽美其名曰山，其实仅仅是一个土岭。古时候，这里树木茂密，盛产草药，传说有100多种。也许当地老百姓说得对，徐福在徐山采过药、炼过丹。
我的思绪一下子追溯到两千年前：有一男子，四十岁左右年纪，披发跣足，身着褐衣，经常出没于深山老林采药。有一天，这汉子从小珠山顺势而下，向海边走来，突然发现，绿树丛中有一天然石屋，既能挡风，又能遮雨，心想：“天赐我也！”他放下镐头、篮子，拿出饭钵，觅到小溪，狠狠舀了一钵，又拣些干柴，回到石屋，用石头一支，烧起水来。从此，他在此山采药，不但有了歇脚的地方，并且，常常到这小石屋炮制药材，炼丹修行。此人不是别人，正是徐福。
徐福名议，字君房，生于齐王建十年（公元前255年），著名方士。据梁王僧儒《百家谱》和《北宋徐氏谱》以及徐有主编的《徐氏历代名人录》载：徐福是秦族先人伯益之子若木的后裔。若木三十二代孙名诞，周穆王时被封为徐国国君，即徐偃王，徐福就是他的二十九代孙。他博学多才，精通五行炼丹之术，谙熟儒、墨、道、兵各家，又通晓医学、天文、航海知识。他因为不愿忍受秦的暴政，藏匿民间，出入深山，采药卖药，替老百姓治病，在齐地的琅琊、安陵一带，颇有名气。不光在方士群体是领袖人物，就是平民百姓，谁不知道徐道士？
古人为求长寿不死，发明了炼丹术。方士中多有矿物炼丹、医药养生等方面的专长。不少帝王认为，方士养生之术能够延年益寿、长生不老。尤其秦始皇，深信方士是沟通人神间的媒介，多次派人搜求仙丹神药，徐福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位。
在高明的方士看来，用柴薪、鼎炉、矿石去炼可以服食的丹散，这是外丹，是低级的修炼。真正的修炼应是精、气、神。以身为玉炉，心为金鼎，精、气为药石，气运泥丸，下降丹田，意念所到，去矿留金，炼成了真丹，可以心存万仞、意吞八荒。据说，这还是下乘。中乘以乾坤为鼎炉，上乘以太极为炉，太虚为鼎，不但宇宙囊括其中，连宇宙没形成时的混沌也都炼入胸中。徐福的修炼，到了哪个层次，达到何种境界，不得而知，但他借山水之灵气、修行之智慧，大有白日升天，羽化成仙的趋势，难怪后人把他演绎得神之又神，经久不衰。
徐福足智多谋，富有冒险精神，他一会儿出没于深山老林，一会儿飘荡于惊涛骇浪，神出鬼没，行迹诡秘，这一切，都不过是为修身养性，韬光养晦，积蓄力量，等待时机。更何况，采药炼丹，在当时也是最为时尚的职业。翻一下历史便可知道，方士发源于齐燕沿海地区，他们以事鬼神求长生为主业，故好仙道的齐威王、齐宣王和燕昭王均派方士入海寻三神山，求不死药。司马迁曰：“自齐威、宣之时，邹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，及秦帝而齐人奏之，故始皇帝采用之。” 自战国以来，琅琊就是方士活动的大本营。秦始皇驾临琅琊时，徐福等受方士推举，上书言三神仙事，故而才有“秦始皇请语三夜，赐金数千万”之举。
四
史料证明，秦始皇三次驾临琅琊，徐福一生的主要活动是在琅琊，为此，我来到这个向往已久的地方。一幅画面立刻浮现于我的脑海：琅琊台行宫里，秦始皇正和徐福谈论取长生不老药的事。“徐福，此次取仙药可有把握？”“有把握”。徐福答。“这是第三次了，若再无果而归，可是欺君之罪。”徐福心中有鬼，脸唰地一下红了，连忙说：“陛下放心，没有万分把握，臣也不敢来见皇上。”秦始皇满意地笑了。
秦始皇对徐福不放心是事出有因的。公元前219年（秦始皇二十八年），秦始皇第一次东巡山东，南行至琅琊郡，住了三个月。徐福等人上书：渤海有三神山，名叫蓬莱、方丈、瀛洲；山上住着许多仙人，珍藏着一种长生不老的奇药，愿求取献给始皇帝。秦始皇大悦，命徐福带着许多金银财宝入海求取仙药。结果，徐福徒手而归。第二年春天，秦始皇二次东巡山东，再次住进琅琊行宫，召见徐福。徐福怕秦始皇怪罪，便谎称自己在海中遇到海神，海神嫌礼薄，不许取药。并说，须以美好童男童女和各种工匠用具作为献礼，才能讨得仙药。秦始皇信以为真，遂命徐福再次携带重礼求取仙药。可这次秦始皇还是没有拿到长生不老药，只好返回咸阳。公元前210年，即秦始皇三十七年，秦始皇第三次东巡到达琅琊，距徐福第一次入海求仙已十年时间。徐福闻讯，主动求见秦始皇，为逃避惩罚，消除疑心，又编造瞎话说，长生不老药本来可在蓬莱仙山求得，只是水神派大蛟鱼守护，无法近前取药，请求皇帝增派神箭手同往。秦始皇求药心切，才又命徐福选拔童男女、各种工匠、弓箭手等，第三次入海求取仙药。
五
我站在琅琊台上。这里山峦起伏，绿树成荫。这座两千多年前古人缘琅琊山夯土筑就的台子，昂首翘尾，呈船形起伏于众山之上。极目远望，视野开阔，一览无余：琅琊山东北侧畔的利根湾波涛荡漾，大珠山咀与斋堂岛之间，湾口向东南敞开，海浪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，像巨龙一样咆哮前进，好不壮观。利根湾又叫龙湾，真是名不虚传。
我拾级而上，登上海拔183.4米的高台，仰望高天风云，俯瞰大海碧波，一个鲜活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：秦始皇在其随从的服侍下，徜徉在行宫御道之上，他向龙湾沿岸张望，有一梢人马往来如梭，忙着搬运木料，赶制船只，不禁得意洋洋：一切准备如此顺利，何愁仙药不很快到手？此时，但见杲日东升，海风微作，云脚下敷，岛起薄雾，祥云飘渺，如梦幻一般。忽听随从喊道：“皇上，你看。”秦始皇寻声望去，只见海中隐约显现出一群岛屿。海岛远处群山绵亘，峰峦叠嶂，森林茂盛，郁郁葱葱。岛屿近处，大道笔直，小经通幽，山林城郭，楼台旌幢，衣冠人物，象类万殊。景色变幻莫测，若即若离，可望而不可及。呀，这正是难得一见的海市蜃楼；也正是秦始皇梦寐以求的海上“神山”。秦始皇大喜过望，仰天长叹：“上苍保佑祖龙不死，仙药唾手可得也”。
只见一场紧张的出海前的筹备工作，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
造船工地，经常出现徐福的身影。徐福从小生活在海边，不但懂航海技术，也懂造船技术。你看，那主力舰船，体势高大，结构纤巧。那楼船，高十丈有余，上下三层，庐舍楼台，重叠其上，富丽堂皇；桅杆高耸，旌旗飘扬，气势宏伟，俨然壮观。50条大船造好后，徐福便忙于水手培训，操练船队，上上下下，忙忙碌碌。再看，琅琊山西南侧畔的琅琊湾，其湾口向南敞开，小型船舶停泊在那里，所有后勤给养准备就绪。其他出海前的准备工作进展很快，此时，童男童女选拔齐备，技艺百工、水手、弓箭手正在集合，五谷杂粮及其它所需物资正从各地调集。万事具备，只要秦始皇沐浴斋戒后一声令下，徐福的寻药大军，便可立即从琅琊的龙湾出发。
此次出海，对徐福来讲，只能成功，不能失败，这就必须曲突徙薪，有备无患，做到万无一失。
六
史书记载，秦始皇为了给徐福求仙扫清道路，派人带着捕鱼工具入海捕捉大蛟鱼，一面自己带上皇家船队从琅琊港出发，经荣成成山头前往芝罘。临近芝罘，秦始皇射杀一条大鱼后，乘船继续西行，至莱州湾西岸登陆。在返回咸阳的路上，病死于沙丘平台，年仅53岁。徐福送走秦始皇以后，带领童男女和五谷百工入海求仙，从此杳无音信，留下千古之谜：六王破灭定一尊，祖龙不死欲求神；可惜蓬莱仙山远，秦帝楼船化烟云。
秦始皇屡屡受骗，至死没有吃上长生不老药，无知得可以。他在位几十年，统一六国，建立中央集权帝国，车同轨，书同文，统一文字，统一度量衡，还有，焚书坑儒，繁重的赋税和徭役，等等，等等，这一切有待历史学家去评说；徐福采药炼丹，为民除病，他几次没寻到仙药，却几次骗过秦始皇，最终远走高飞，不知所终，是方方面面的原因成就了他，这一切有待历史学家去考察。特殊的环境造就特殊的人，所谓时世造英雄，一点不假，时世造就了中华第一个皇帝；时世也造就了中华第一个航海家。
七
现在的问题是，徐福究竟从哪里起航？有人说是江苏的海州，有人说是河北的秦皇岛、盐山，有人说是浙江的慈溪、舟山，还有人说是山东的登州湾、成山头等，再就是上文提到的徐山。众说纷纭，莫衷一是。我说徐福出海地点是琅琊的龙湾，那是因为：琅琊在春秋战国，是我国著名的五大海港之一，它具备停泊、出航、制造、修缮船只和训练船队等方面的条件；琅琊又是齐之东方大邑和军事重镇，户数过万，其经济、军事、文化均占重要地位。公元前219年，秦始皇又“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”，琅琊人口数量几与齐都临淄相近，为徐福航海活动所需物资和大批人员提供了保证。通过翻阅资料，实地考察，上述其他地方没有琅琊优越，其证据和理由也不充分。
那么，徐福是哪里人？有人说是山东黄县徐乡人，有人说是江苏赣榆徐阜村人。也是各执一词，没有定论。我认为，徐福是齐之琅琊人。从《史记》记载看，徐福一生最主要的活动是十年航海求仙，主要活动场所均在琅琊，按当时的通讯、交通等条件，若不是久居琅琊，就很难与众方士一起及时上书秦始皇出海求仙。
《史记》说徐福是“齐人”。“齐”是一个历史概念，也是一个广义的地域概念。它既包括战国时的齐国，也包括“齐地”,同时也包括秦朝的“齐郡”。根据史书对齐国、齐地、齐郡的界定，如果“齐人”是指齐国，那么现在的琅琊、赣榆、黄县等地都可包括在内；如果是指齐地，那么就只包括琅琊、黄县等地，赣榆就应排除在外；如果是指齐郡，琅琊也应排除在外。所以，徐福应是齐之琅琊人；秦统一六国，把齐分为齐郡、琅琊郡，这样，徐福就是秦之琅琊郡人。琅琊地域较广，我推测，徐福籍贯的范围应缩小在胶州、日照两市之间的沿海一带，就是说，徐福应是现在的黄岛、胶南人。有个说法，“天下徐姓一家人，均系徐福后人”。例如，江西临川青泥、贵州铜仁茶园山庄的徐姓，都自称是徐福的后人。我觉得，徐为大姓，分布四海，并非一宗一姓。但黄岛有徐村、徐戈庄；胶南有徐家大村、徐家官庄；这些村庄，和徐福有某种联系不是没有可能的。
八
记载徐福事迹的史书很多，除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外，其他，像汉东方朔的《十洲记》、以及《太平广记》、《太平环宇记》，还有上面提到的《三齐记》、《齐乘》等。《太平广记》者流，是文言短篇小说集，文中所记不足作为历史凭据；《三齐记》是西晋人伏琛所作，距徐福出海500年左右；《齐乘》作者是元代于钦，距徐福出海1500多年，这些志书不能说没有参考价值，但有些内容也只能他姑妄说之，你姑妄听之，在当时各种媒体闭塞的情况下，以讹传讹是不足为怪的。我认为最可靠的依据应是《史记》。司马迁治史严谨，秉笔直书，他生活的时代距徐福不到一百年。徐福出海第二年，爆发陈涉起义，以后，便是楚汉相争，对于司马迁来说，这都是近在眼前的事。徐福出海求长生不死药，在秦朝是大事，司马迁把它写进《史记》，以此告诫汉武帝不要重蹈秦始皇之覆辙，也是可信的。
人们向来对过去的事怀有极大的兴趣和好奇心，有许多往事已不可考、或根本不可考，或没有必要考的，却总想搞个水落石出，有时搞得昏天黑地晕头转向，也乐此不疲。结果，本来简单的事反倒纷繁复杂起来。于是，孟姜女哭倒的长城有好几座，昭君墓有好几座，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籍贯有好几处；曹雪芹离开我们才几百年，他的祖籍就有“丰润”、“铁岭”、“辽阳”等几种说法。这种现象国外也有，在日本，与徐福传说有关的地方有20处之多；在欧洲有七八个城市说它是古罗马诗人荷马的故乡。这似乎成了一种普遍的文化现象，要不，一部《红楼梦》怎么能养活几万红学家呢。看来，要想把两千多年前已经不够真实的事情写得真实起来，几乎不可能，也没有必要。所以，文章至此，我忽然觉得，徐福去仙山寻长生不死之药是否真实已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文化，以及从文化传说中折射出的人们的愿望。这样对待徐福及其传说，似乎更明智些。
九
我站在琅琊台上，心潮起伏，浮想联翩：秦始皇雄心勃勃，在神州大地书写彪炳千古的壮丽史篇，那是多么气势磅礴的伟大襟抱；徐福指挥若定，率领寻药船队浩浩荡荡，义无反顾，勇往直前，那是多么波澜壮阔的宏大壮举！可现在，一切都成为历史，化为烟云，留给我们的是对历史的慨叹，对历史的反思。还有，对徐福这个被人们神化的人物去向，至今还未有定论：有人说徐福去了三神山；有人说去了亶洲。亶洲在哪儿？有人说是台湾，有人说是海南岛，还有说是吕宋岛或琉球群岛。《史记》载，“徐福得平原广泽，止王不来”。那就是说，徐福去了日本。
正是：徐福已率群童去，至今不见仙药来；父老乡亲常相思，遥望千帆过大海。
徐福，你在哪里？2004、12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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